放羊娃应该被嘲笑吗?

有一个流传非常广的记者采访放羊娃的故事估计大家都有所耳闻:

一个记者和一个放羊娃的对话:

“你每天干什么?”

“放羊。”

“放羊为了什么?”

“挣钱。”

“挣了钱呢?”

“娶媳妇。”

“娶了媳妇呢?”

“生娃。”

“生了娃,让他干什么?”

“放羊。”

……

然后很多人就在嘲笑这个放羊娃,又或者很感慨:“为啥他就没有想过做点其它的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呢?比如读点书啥的……”

我们感慨放羊娃的命运陷入某种死循环,嘲笑他不懂得奋斗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不过,仔细想想的话,我们真的有必要去嘲笑他吗?有人说,如果你把上面的“放羊”改成“上班”,那也差不多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现实,我们不过是某种高级的放羊娃而已。

所谓“奋斗”,所谓“改变命运”,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观念。观念通常不会凭空产生,高级的观念更是如此。

高级观念通常来自于我们周遭的环境。我们的父母,长辈,学校的老师,同伴,书本,电视,网络等等,这些都是我们周遭的环境。

编程中有个类似的概念:context。

而且,特别重要的,我们脑子里会有什么观念,这通常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

如果一个婴儿从小就被遗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,那儿有丰富的食物,也很安全,但没有任何人在那个地方,没有任何人跟它交流,然后它就这样长大了,那么哪些事情是可以预料的呢?

显然,它会发出一些简单的声音,但应该不会说话,因为没有任何人教过它。

它显然也不会穿衣服,它不知道什么叫“衣服”,周围也没有衣服。如果某些天特别冷,它可能会找些兽皮裹在身上,其它时候它一直就光着身子走来走去,也不会觉得有什么“羞耻感”。

所谓“羞耻感”这些都属于很高级的观念。

它饿了会去找吃的,渴了会喝水,累了会休息,这些都是刻画在它的基因里的,不需要有人教它。

如果有一天它“成熟”了,而它是个男的,而恰好有一天,有一个现代的妹子闯入了它生活的环境,然后被它发现了,那么它也会有扑倒她的冲动并很可能付诸行动,然后对她做一些基因教会它的无师自通的事情。

当然它也会好奇为啥在这么热的天气里,这个妹子还把自己裹在一些它从未见过的“兽皮”里。为了把它们撕碎,它还费了不少的劲~自然,在整个过程中它也从未意识到自己是在“犯罪”,在它的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个概念。

它当然也会有探索周围世界的冲动,这同样是基因赋予它的;然后知道一些事实,比如有些花儿会很香,有些鸟儿会唱歌,日夜周而复始的更替等等。

那么,除此之外呢?它脑子里会产生什么观念呢?我们无法知道,不过我们几乎可以很肯定地说:

它的脑子里不会有“奋斗”,也不会有“改变命运”这种抽象的,高级的东西。

除非你把它每天去寻找食物的过程也叫做“奋斗”的话……

它在它的世界里随机的游走,在我们这些现代人看来,它整天过得浑浑噩噩的,活得毫无希望。不过它很可能也不知道什么叫“希望”,所以它也没有“失望”,事实上,在它的一生里,也许是很短暂的,但它可能都过得很快活,尤其是把妹子扑倒的那天,它特别快活。它不需要别人的怜悯,也不需要别人的嘲笑。

所以这就是整个故事,一个脱离了周遭环境的人的故事,除了容貌比原始人更现代以外,它很可能在其它任何方面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。

那么,回到放羊娃的故事中,如果在它的整个成长过程中,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过“奋斗”,那么他自然很大概率不知道什么是“奋斗”,这种高级观念在他的脑海中自发产生的概率真是太低了。

他爸爸没有教过他这个,因为他爸爸也没有听说过这玩意。而之所以这样,又是因为他爸爸的爸爸,也就是放羊娃的爷爷,也没有教过他这些,而他的爷爷也同样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……

他的同伴,他的邻居,他能接触到的周围的所有的人,大家天天反反复复唠叨的就是那四件事:

放羊、挣钱、娶媳妇、生娃……

自然,比起原始人或者说那个婴儿,他们还是多知道了一些东西的。比如他们知道了“羞耻感”,知道不能光着屁股去放羊。他们还知道妹子是不能随便扑倒的,你至少需要征得妹子的同意,而且最好是在举办了某些仪式之后……

但我们不应该假定他们还应该知道更多,那些更高级更后现代的观念,更不应在他们不知道时去嘲笑或责备他们。

或许有那么一天,这位放羊娃躺在在山坡上,望着蓝蓝的天空发呆,突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呢?

注意:一个随机事件发生了。

他为此兴奋不已,为啥他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?

都说了是随机事件啦~不过我们的放羊娃还不能理解就是了。

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甚至想立刻动身去探究一下,

基因赋予的本能~

不过他还是决定先回家问问爸爸。当他兴奋的把这个问题抛给父亲时,爸爸只是淡淡地说:“还是山”。“再然后呢?”他继续追问。“也还是山”,爸爸还是淡淡的,他有点失望,于是他又去问他的小伙伴,有个小伙伴说:“他的叔叔曾经决定走出去……”,“哦?”,放羊娃兴奋地追问道:“后来怎样了呢?”“不知道,一直都没有回来,兴许走出去了,兴许路上遇到了不测,我们也不知道……”“哦!”放羊娃感到很失望。

这个放羊娃或许后来还是付诸过一些行动的,不过却发现,他的父亲确实没有骗他,山的那一边还是山,再那一边也还是山,然后他想起他小伙伴的叔叔的故事,于是慢慢的他不再去想山的那一边了,心中的火苗也逐渐熄灭了……

或许他更进一步就能发现不一样的世界呢?

就像那部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(Trueman Show)中的那样。

然后他接触了不同的人,获取了不同的信息,知道了新的观念,甚至因此改变了那个山村,他也因此成为英雄。

可谁让那些山实在是太多重了呢?客观环境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,我们虽然也有主观能动性,但必须承认这些能动性也是有限的。

他也很可能没有办法做出那些发现,我们也不应该苛责他,于是一切还是照旧,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好事的记者……

换位思考的话,如果我们把这位记者从小就扔在这个放羊世家里,他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。有一天,外部世界来了另一位记者,对他重复那些采访,他是否能给出比放羊娃更漂亮的回答呢?

我认为是否定的。